首先，我不愿意以单纯政( zhèng)治隐喻的角度去看待此( cǐ)片，这样的电影论文会把( bǎ)整个电影当成一个无聊( liáo)的哑谜。谜面精美，谜底揭( jiē)开，此外一无所剩。这对这( zhè)部电影几乎可以说是一( yī)种侮辱。对西班牙的历史( shǐ)没有了解，我更愿意从电( diàn)影给我带来的最直接的( de)感受出发解读。

对出现在( zài)电影里的儿童我们早已( yǐ)经见惯了，然而这些儿童( tóng)要么作为一种道具式的( de)角色出现，要么在背后隐( yǐn)藏着关乎社会现实的一( yī)种指涉，本片就很容易被( bèi)解读为这种情形。要么，儿( ér)童确实作为真正的主角( jiǎo)，也并不暗示着他们自身( shēn)以外的任何事物。但即使( shǐ)是这样，即使是最好的儿( ér)童片也难掩一种无法避( bì)免的成人的外部视角，而( ér)且几乎没人能在这样的( de)前提下拍出一部作者性( xìng)很强的艺术片。

因为这种( zhǒng)外部视角，不管是导演的( de)还是观众的，都已经离儿( ér)童的本质相去甚远了。如( rú)果以一种回溯的眼光观( guān)察儿童，只能把儿童当成( chéng)是成人以前的一种准备( bèi)阶段，从而只能依附于对( duì)成人的观察。而儿童最关( guān)键的特点绝不在于此，而( ér)在于他们是全新的生命( mìng)，也即他们没有对活着的( de)足够经验，他们几乎就是( shì)零。这些经验对于社会化( huà)的人来说必不可少，但对( duì)他们来说仅仅是对于身( shēn)处其中的新鲜世界的观( guān)想之中加入的一些佐料( liào)，这种观想还未受到逻辑( jí)的污染，处在一种接近无( wú)意识的混沌状态里，这种( zhǒng)无意识比意识有强得多( duō)的整体性和感受力。从这( zhè)方面来讲，人的成长就是( shì)把人从天上拽到地上的( de)过程，但这不是拽回，因为( wèi)人的故乡不在地上，而在( zài)天上。

作为成人去拍摄儿( ér)童片，捕捉到的无非是儿( ér)童的天马行空、活泼可爱( ài)、真善美、友谊……但无论在儿( ér)童个人的品质方面，还是( shì)着眼于儿童间相互交往( wǎng)的方面，都未能对儿童的( de)本质做出真正的探寻。在( zài)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背后( hòu)，是儿童尚未形成有力的( de)现实感（这个现实是有限( xiàn)而绝非普遍的）。而与他人( rén)关系的构建，仍然只是一( yī)种社会化的学习，这种努( nǔ)力从儿童自身出发可能( néng)并非必要。对“我”的理解尚( shàng)不完整，对他人的理解又( yòu)只能从“我”来推广，这使得( dé)儿童，尤其是内向的儿童( tóng)处于长久的孤独之中。之( zhī)所以这种孤独有时不易( yì)被观察，是因为个体边界( jiè)的模糊恰恰造成了一种( zhǒng)有益的发散，对电影中的( de)黑猫和同伴都是如此。而( ér)掐猫的行为与其解释为( wèi)一种恶，不如说仅仅是无( wú)善无恶的一种好奇。

儿童( tóng)的这些性质，导致童年始( shǐ)终被忽略着的一个面向( xiàng)，那就是童年的恐怖。无知( zhī)与无力感一旦占据上风( fēng)，童年就是非常漫长的灾( zāi)难。而即使被精心呵护，这( zhè)种不安全感也总会时不( bù)时就冒出来。这是我在《蜂( fēng)巢幽灵》以外的电影中从( cóng)未见到的。一个有意或无( wú)意的玩笑，甚至蜂房的那( nà)种无处不在的单一黄色( sè)，都会对儿童的心理造成( chéng)巨大的影响。父母亲隔绝( jué)的状态，安静的被黄色充( chōng)满的房间，楼上传来的脚( jiǎo)步声，电影中的一个角色( sè)……如果人真的能以隐喻的( de)方式理解事物，那也绝不( bù)是像解谜一样的逻辑所( suǒ)能达到的，而是安娜，或者( zhě)说儿童把周遭所有事物( wù)吸纳为意象甚至仅仅是( shì)色块的方式才能做到的( de)，因为直觉总是把握事物( wù)最高妙而难以企及的一( yī)种方式。

所以，《蜂巢幽灵》在( zài)我看来是真正从儿童内( nèi)部的视角出发的一部电( diàn)影，这足以解释影片最吸( xī)引人的那种属灵的特质( zhì)何以成立。而如果从政治( zhì)隐喻角度解读的话，我想( xiǎng)可以从政治对人的影响( xiǎng)方面入手，因为这种潜意( yì)识甚或无意识的影响恰( qià)恰最适合用儿童来表现( xiàn)。但我绝不会认为政治解( jiě)读比对儿童（人）的解读更( gèng)为重要。我宁愿说政治生( shēng)活仅仅是人类关系之学( xué)的一种特殊体现，也不愿( yuàn)说童年隐喻着政治。正相( xiāng)反，童年的消散意味着童( tóng)年在无边无际领域里的( de)广泛展开，正如波伏娃所( suǒ)说：“成人是什么，一个被年( nián)龄吹涨的孩子。”